墨锦i

【山河/双花】烽火飞花

护真幻客:

收录于《山河》,现解禁放出。


 


烽火飞花


 


张佳乐倒下之前试图把相机护在怀里,但挡不住身上已经脱力,到底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个相机从手中滑落,滚到坡底。直到失去意识前的几秒钟,他还在惋惜没能把这份胶卷抢救下来。


看来我没资格嘲笑你了,我的运气好像更不好。


张佳乐笑笑,贪婪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天空——它正在他的视野里慢慢黯淡下去。


张佳乐,原滇西百花随队记者,现在鲁地抗战前线战地工作,笔名百花缭乱。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知道,两年前他开始用另一个笔名,落花狼藉。


 


(一)


五年前,滇西边境,百花分队临时军营。


孙哲平在张佳乐进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他。一身熟悉的学生式中山装,一支用了好多年的派克钢笔,再加上一个和以前一样的灿烂的笑,弄得孙哲平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学堂。


“张佳乐。”孙哲平挥手招呼他。


“嗯?”张佳乐一愣,望向他这边后脱口而出,“大叔你好啊……”


“什么?”孙哲平也一愣,“你再说一遍,叫我什么?”


“你是……”张佳乐盯了他两秒,“靠,大孙?”


“亏你没叫我爷爷。”孙哲平说。


“这也不能怪我啊,一年前你从学堂退学之后就没消息了,谁知道你在这儿。”张佳乐高兴地走过去,却又皱了皱眉,“大孙你这是干什么去了,一身土一脸灰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

“两天半急行军,刚到。”孙哲平摇摇头,“你到百花干嘛来了?”


“工作啊。”张佳乐晃晃手里的记者证,他也是找了好几天才摸到这个地方的。离开学堂以后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比较太平的地方谋个稳定职位,而是选择了做一名战地文字记者,拿下证件后便一路南下来到滇西边境。指挥的长官问他有没有意向去哪支队伍,他想也没想就说,最前线的,就百花吧。


“为什么?”孙哲平好奇道。


“躲在后方算什么战地记者。”张佳乐说,“而且我看过现在百花随队摄影记者的作品,特别震撼人心。”


“怎么说?”孙哲平饶有兴趣地问。


“画面不可思议啊。”张佳乐说,“比如说,炮弹爆炸的刹那,刺刀劈下去的瞬间。你看到照片的时候就会想,这在战场上是怎么拍出来的……哦对了,你认识这个摄影师吗?人称“前线第一摄影”,笔名落花狼藉的那个。”


孙哲平笑而不语。


“笑啥?”张佳乐纳闷,“你跟他很熟吗?”


孙哲平拿出相机:“站好,前线第一摄影给你拍一张。”


“什么……”张佳乐怔了两秒。


张佳乐忽地瞪大眼睛。


张佳乐跳起来。


“我靠不是吧大孙!落花狼藉是你啊!”


孙哲平和张佳乐本是多年的同学。孙哲平那时候就是校刊的主编兼摄影师,张佳乐则是文字编辑。抗战的硝烟燃到南方后孙哲平就选择退学了,张佳乐则继续念到毕业。关于孙哲平的去向,有人说他回了北平老家经商,有人说他去了内地避乱,甚至有人传他已经在什么地方被日本人打死了。对于这类说法张佳乐一概嗤之以鼻。他了解孙哲平,那可不是个在民族危难关头能袖手旁观的家伙。但苦于没有证据,也只好任由那些风言风语在学堂里愈传愈离谱。


“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来了百花?”张佳乐忽然想起这事儿。


“怕你也一个激动跟过来,毕竟是随时会丧命的地方。”孙哲平摊手,“结果你还是来了。”


“这算什么理由,以后不许再不辞而别。”张佳乐怒道。


“行。”孙哲平坦然答应。


“君子一言。”张佳乐举起右手。


“驷马难追。”孙哲平用力地击了一下掌。


南国秋衣渐浓,天气晴朗得很,晚霞的余温不紧不慢地告别着苍穹。一切看起来温馨而使人惬意,如果忽略掉空气中那股铁锈与硫磺的味道的话。昔日的搭档再重逢,一个扛着相机一个负责执笔,两人默契得几乎不需要任何再磨合。


“感觉像是还在学堂里。”张佳乐感叹道。


“不一样。”孙哲平摇摇头,“这毕竟是战场。”


 


战场。


张佳乐还没能体会到这两个字的重量。


跟孙哲平一样,张佳乐也是一个不愿意待在后方写稿子的人,索性请求队伍的队长给他批了一支枪和一颗手榴弹,又趁着修整的日子跟着部队里的前辈讨教枪法。说来也怪,张佳乐对枪支弹药竟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天资禀赋。虽然以前从没摸过枪,上手却非常快,甚至练了几天后准头就超过了很多老兵,弄得百花的分队长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撺掇他试试去干狙击手。张佳乐每次都委婉地表示,他愿意上前线,但他本质上是一名记录战争罪恶与民族气节的战地记者。


“那你去负责在战场上看好孙哲平吧。”分队长意味深长地说,


“……哦?”张佳乐犹疑地点点头,没太明白。


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,在几天后与敌军遭遇战的战场上。


“冲啊!”突击队端着枪,大步向前。


孙哲平扛起相机,也要大步向前。


“大孙?”张佳乐大吃一惊,忙拽住他,“你干嘛?”


“不干嘛。”孙哲平言简意赅,“离这么远怎么拍?”


“所以你要跟他们一起冲上去?”张佳乐愕然,“你手里又没有枪!”


“所以呢,哪个摄影记者手里有枪。”孙哲平说完就大踏步冲上去了。


“喂!”张佳乐见拦不住,只好咬咬牙也冲上去。他是第一次上战场,只见突突突的机关枪在前方吐着火舌,子弹带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。冲锋的战友上一秒还在顶着炮火往前,下一秒就已经中弹倒下,胸前的弹孔还冒着汩汩的鲜血……


“下来!”孙哲平的声音忽然传来。张佳乐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孙哲平伸手拽到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面。


“没适应过来?”孙哲平问。


张佳乐诚实地点点头。


“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。”孙哲平说,“你先待在这儿别动,趴好。”


“你呢?”张佳乐问。


“我习惯了。”孙哲平说,“贴近跟拍,战地摄影师的职责。”


“但是……”张佳乐想要反驳,但话还没出口,就听上空忽然传来“轰隆隆”的声响。于此同时,战场上也躁动一片——


“操,空袭!”


“见鬼了今天!派飞机扔炸弹?”


“隐蔽!”各营连排长都吼着下命令。现挖战壕防空洞什么的肯定是来不及了,不过队伍正处于村郊地势崎岖的地带,天然可利用的屏障不少。及时隐蔽的话,应该能尽量减少人员伤亡。


“卧倒!”士兵们互相吼着提醒。


孙哲平却在此时目光炯炯地望着天际:“你枪里有子弹吗?”


“当然有。”张佳乐说。


“帮个忙,打掉对面那个炮手。”孙哲平说。


“你要干嘛,空袭要来了。”张佳乐震惊道。


“拍飞机。”孙哲平娴熟地换胶卷。


“我靠,你疯了啊,那可是空袭!”张佳乐难以置信。一个战地摄影师,要在空袭来临之际跳出掩体拍飞机,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


“快点,来不及了。”孙哲平相机上肩,“忘了怎么开枪么,那我自己上。”


“等会儿!”张佳乐忙喊住他。虽然感觉照他说的做肯定是有来无回,但这位明摆着是个不听劝的主儿,就算不帮他打掉那个炮手他也会扛着相机硬上,那样说不定还没拍到飞机就完蛋。


“我这就掩护你。”张佳乐咬牙拉枪栓。


“这就对了。”孙哲平把旧胶卷往对方怀里一塞,居然还痞痞地一笑,“如果我回不来,记得帮我把它带回去。”


“带你大爷,要带你自己带!”张佳乐气得不行,却还是全神贯注地举枪、瞄准、扣扳机……


枪响。


对面迫击炮哑火。


孙哲平从原地一跃而起,翻滚了几下后在较开阔的地带仰面朝天屈膝躺下。


敌机渐渐飞近,轰隆隆的马达声震耳欲聋。


孙哲平相机举在肩头,镜头正对着机体下方打开的弹道。


“妈的还拍,快隐蔽啊!”张佳乐特想上去给人一巴掌。


“妈的还看,快卧倒!”从另一边跑过来的分队长给了张佳乐的后脑勺一巴掌。


“唔……”张佳乐猝不及防啃了一嘴泥。


 


(二)


“张记者,张记者,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 


一个尖锐的女声忽然在张佳乐耳旁响起。张佳乐恍惚了一下,费力地睁开眼睛,脑子里却还是一片混沌。刚才自己是睡着了?又做梦了?又想起当年的那些事了?


“坚持住啊张记者,医生马上就到。”那个声音还在耳旁喋喋不休。


“孙哲平呢?”张佳乐艰难地开口。


“什么孙哲平?”旁边的护士一脸茫然。这个伤员从前线被抬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,口中一直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。现在看上去清醒一些了,怎么还在问这个人?


“孙……”张佳乐尝试着再说一次,身子却控制不住地一阵痉挛。


“快别说话,手术很快开始。”护士在旁边温和却坚决地劝他,“您的胸腔里至少三发五六式轻机枪弹,不能再乱动了。”


三发子弹。


张佳乐听清楚了。他这才隐约想起来,自己已经不是在滇西,而是在鲁地。刚才在前线抓拍的时候没隐蔽好被流弹击中,好像还是被两个小战士从前线抬回来的。


胸腔里,三发子弹?


张佳乐啊张佳乐,你可真不经打。当年那么多从天而降的炸弹都没炸死那个家伙,三发子弹就能要了你的命?他终于没抗住席卷而来的疼痛和疲倦,再度在后方医院的手术室里昏死过去。


然而,闭上眼睛之后,世界却并没有变成漆黑一片。


 


“大孙!”张佳乐扒开几层浮土爬起来。一抬头,满眼都是刚才还鲜活着、现在却已失去生命的烈士之躯。


孙哲平呢?


“大孙?”张佳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

没有回应。


“孙哲平?”张佳乐往孙哲平刚才抓拍飞机的位置看。


哪里还有人。


只有不远处横亘着的一具残缺的尸体。


“我靠孙哲平,你不是就这样挂了吧!”张佳乐心里猛地一沉,也不管四周的流弹,走出掩体慢慢靠近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躯体。你……你就这么死了?


妈的,不会吧。


谁让你作死去拍轰炸机!


张佳乐握着拳,不说话也不动弹。他只觉得脑子很乱,错愕惊诧悲痛各种情感与遍地的硝烟混在一起,苦涩酸辛的让人呛出了眼泪。这叫什么事,一年没有见面,现在刚刚重逢那家伙就光荣了?没这么巧的事儿吧,这叫什么运气啊!


“你一直盯着鬼子的尸体干嘛?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

“啊?”张佳乐一回头被吓得差点跳起来,“我靠!孙哲平你你你!”


“我拍了一张就跳进去了。”孙哲平指了指身后一个不起眼却挺深的坑。


“……”张佳乐沉默半晌,“所以你没死,对吧?”


“废话。”孙哲平说。


“也没有受伤对吧?”张佳乐继续问。


“没有啊。”孙哲平说。


“那你放下相机。”张佳乐深吸一口气。


“干嘛?”孙哲平纳闷地照做。


“揍你!”张佳乐咬牙切齿地一拳挥到。


那天,孙哲平和张佳乐动真格地干了一架。一开始是张佳乐异常愤怒,上勾拳扫堂腿什么招式都用了一通。弄得孙哲平后来也火了,货真价实地使了一套擒拿。最后一场遭遇战结束,两人都带着一头一脸莫名其妙的伤往回走。


“敷着!”孙哲平往张佳乐额头上扔一条湿毛巾,那儿青了挺大一块。


“擦了!”张佳乐也甩一块手帕到孙哲平的嘴角,那儿被打出了血。


然后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,一个开始摆弄胶卷一个开始写稿。沉默了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,奋笔疾书的张佳乐忽然抬起头:“所以我们为什么打起来?”


“谁知道。”孙哲平淡定地说。


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,笑得像两个傻瓜。


 


战地记者的职责就是记录真实。这一点,孙哲平已经做到了极致,张佳乐也渐渐不再阻拦搭档以身犯险。毕竟说到以身犯险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——哪有文字记者亲自端着枪到最前线去作战的?他张佳乐就是。


不过那天晚上,他和孙哲平到底立一个约定:谁都不许先走,要一起拍、一起写到抗战结束。


“君子一言。”张佳乐伸出右手。


“快马一鞭。”孙哲平干脆利落地与之击掌。这种誓言的实际效用有多少呢?不知道,子弹又不长眼睛,生死之间的事情自己说了又不算。不过说来也巧,在这以后两人虽然依旧总往最危险的地方跑,却几乎都没受过什么伤,最严重的一次还是张佳乐撤退的时候自己不小心崴了下脚。那个约定,莫非真的挺管用?


直到日军对滇缅公路展开猛烈进攻,滇西保卫战正式开始。


在滇西边境的抗战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,保住公路、保住南大门、保住南中国与国外的最后一条物资通道成为了所有N省守军的任务。百花被调往境外入湎作战,在湿热的雨林里和敌人焦灼了好几个月,死伤过半。最可怕的是,百花失去了与兄弟部队之间的联系,也无法获得任何后勤的补给。食物、子弹等基本的物资渐渐短缺,士兵们不得不在遍地蚂蟥漫天蚊虫的密林里挖野菜煮虫蛇为食。药品耗尽了,许多战士的伤口得不到护理,再加上一些蚊虫叮咬带来的热带疾病已经在军队里传播,许多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下去,年青的生命就这样走到了尽头。


张佳乐又一次在半夜醒过来。一半是因为周围蚊虫嗡嗡作响吵得人睡不着,一半是因为饿。放空地躺了几分钟,实在烦得不行决定起来走走,站起来眼前却忽然觉得眼前发黑,走了几步就冷汗直冒,不得已在原地缓缓蹲下。


“怎么了?”孙哲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三两步跑过来扶住他。


“没事。”张佳乐靠着人缓了一阵,“大概是起猛了。”


“真没事?”孙哲平问,“能起来吗?


“有点晕。”张佳乐实话实说。


孙哲平的心猛地沉到谷底。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,果不其然一片滚烫。


“真的没事。”张佳乐借他的力慢慢站起来,“还早,我再回去睡会儿。”


“嗯,我也是。”孙哲平点点头,两人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躺下。然后,一夜无话。实际上谁都没有睡着,因为谁都知道张佳乐身上发生了什么。张佳乐自己闭着眼睛假寐,只觉得嗓子里越发干得想冒烟,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疼;孙哲平看着人脸上渐渐泛起的潮红和压抑的小幅度翻身,明明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,却偏偏什么也做不了。


黎明之际,张佳乐再度起身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


“去哪?”孙哲平马上也起来。


“写点东西。”张佳乐勉强挤出一个笑,从睡袋旁的包里摸出平时写手稿的本子。一翻,正好剩下最后一页。


“写什么?”孙哲平说。


“趁着现在还清醒。”张佳乐说,“先别看,到那天再看。”


“胡闹。”孙哲平皱着眉去夺纸笔。


“给我。”张佳乐不打算放手,奈何身上正没力气,挣扎了一下还是被孙哲平拿走了本子,“好歹写了这么多片稿子,现在想给自己留个讣告都不行?”


“张佳乐。”孙哲平叫了一声,神情严肃。


“嗯?”张佳乐看着他。


“那个约定是什么?”孙哲平说。


“谁都不许先走……”张佳乐说着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烦躁,“我他妈想这样么,你看看队伍里其他这个症状的人,有几个活过五天的?你总得允许我给自己安排一下后事吧!”


“不行。”孙哲平说。


“靠。”张佳乐骂了一句,扭过头不再理他。


一阵沉默。


“你看看。”孙哲平在自己的行囊里一阵摸索,“我也还剩一份胶卷。”


“所以呢?”张佳乐质问道。


“最后一份胶卷和最后一页稿纸,要留给最精彩的战地新闻。”孙哲平说,“我不会拿最后的胶卷拍你,所以你也别急着给自己写讣告。”


“哦。”张佳乐干巴巴答应一句,实在没精力和他争执,索性也就随他去。原以为这条命大概要交代在这湿乎乎的异国他乡了,没想到过了一两天,他不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进入神志不清的阶段,反倒渐渐地退了些热度。又过了几天,眩晕感竟也渐渐缓解了。


“所以你真的只是着凉了?”孙哲平诧异地说。


“所以我真的只是着凉了?”张佳乐也诧异地说,“虚惊一场?”


“啊啊啊!”队伍前面忽然一阵喧嚣,“他们!是他们!”


 


(三)


一位康复期的军官和护工正在院子里散步。


“刚才手术室的是谁?”军官问。


“好像叫张佳乐。”护工答。


“张佳乐……好熟的名字。”军官皱眉思索。


“就是几年前《繁花血景》的作者之一,原百花随队记者,现在是本省前线的战地记者。”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。


“张牧师还是这么准时。”护工笑着打招呼,“我先去看看其他病人,你们聊,有事吩咐就好。”


“好。”来人向护工点头示意一下,随即走向军官,在胸前画了个端端正正的十字,“晚上好,韩长官。”


“晚上好,新杰。”军官也朝他点头示意。


“现在外面太冷,你应该在屋里休息。”张新杰看上去有些不满。


“隔壁做手术,屋里太吵。”韩文清摇摇头,“你刚才说《繁花血景》就是他写的?”


“他写的是文字部分。”张新杰说,“摄影部分的作者是落花狼藉,孙哲平。”


“都听说过,有名的战地记者。”韩文清踱出两步,一抬头,一朵白玉兰花瓣落在肩上。


 


百花终于在中缅边界碰到了失散了两个多月的兄弟部队。


“你们一直没出来?”对方队长目瞪口呆。


“我们一直没出来。”百花队长一脸沧桑。


“辛苦你们了。不是你们一直在里面牵制,我们在前面拦不住鬼子……”对方的队长感动地说。


“废话少说,给点吃的。”百花队长直接打断他,“弟兄们快把丛林里的老鼠都吃光了。”


两个队伍碰头的地方距离边境线已经很近。没多久,那条挂在半山腰的公路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。


三天后,百花穿过国境线。


正是黄昏,边境景色很美。陡峭的山壁过后,热带的雨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里开成一片的油菜花,在晚霞的余晖里摇曳成金灿灿的一派祥和。


“回来了?”张佳乐还有些不敢相信。


“回来了。”孙哲平也难掩眼中的喜悦。


“回来了!”周围的人已经一片欢呼,不少人都已经红了眼眶。硝烟无情,九死一生,总算是踏上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土地。但是有那么多战友,却已经把生命留在了身后那篇异国他乡。


有人当场跪下,朝着自己家乡的方向深深下拜;有人把早已空了的枪撂在一边,对着金黄的油菜花丛默默垂泪;还有人蹲下身去,抓一把祖国的泥土紧紧地贴在胸口……


到底是回来了啊!


“大孙。”张佳乐叫一声。


“嗯。”孙哲平点点头,换上胶卷,举起相机。


张佳乐走到一边,翻出还剩一页稿纸的笔记本和不见了笔盖的派克笔,重新吸饱墨水,唰唰唰地写起来。


孙哲平按下快门。镜头里,是摇曳的大片的油菜花,还有一堆衣衫褴褛、浑身是伤的战士。他们或跪着,或站着,或躺着,全都泣不成声,


张佳乐稳稳心绪,不用任何修辞,单单将面前的这一刻用白描的方式写出来。男儿为国,可以流血,也可以流泪。


两天后,这篇题为《xx旅百花分部归队,减员3/4》的短讯在报纸上发表,配着落花狼藉的图像,顿时传遍了大半个中国。


虽然文章有名字,但大家还是更愿意把图文合起来,叫它《繁花血景》。


 


《繁花血景》过后,落花狼藉和百花缭乱就此声名鹊起。他们以前的稿件也被翻出来,连百花内部的战士也对这两个不怕死的战地记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倒成了孙哲平和张佳乐没怎么变的,该往前冲还是往前冲,该互相怼还是互相怼。日子似乎会这样一天天下去。


直到有一天,张佳乐被百花的队长叫去指挥所。


“小张。”队长递给他一份电报,“旅里面想推出一期调查战俘的专访,旅长觉得你文笔好,想调你去完成这项任务。”


“没问题。”张佳乐爽快地答应,“大孙也去吗?”


“他留在这儿,那边有个苏联的摄影师了,旅长就点了你的名字。”队长说。


“也行。”张佳乐说,“去多久?”


“十天半个月吧。”队长说,“你小子别看总部条件好就赖着不肯走啊,部队开拔可不等你。”


“怎么会。”张佳乐笑着说完,敬个礼就下去了。


赖着不走,怎么可能呢。


他们才刚刚在一起。


“我走了啊。”张佳乐背起行囊,“不送送我?”


“十天就回来了,啥好送的。”孙哲平不为所动地摆弄着相机,它最近快门不是很好使。


“好吧。”张佳乐耸耸肩。


“路上小心啊,最近这儿到旅部的官道。”孙哲平嘱咐一句。


“知道了,都不穿军服,不会有事的。”张佳乐潇洒地丢下一句,出门上马。


事实证明,张佳乐说得没错。一路上虽然碰到了不少伪军,但没有真正的日本军队,对他们盘查得也不严。张佳乐十分敬业,日夜兼程地赶到旅部后立刻投入工作,白天就在审讯庭旁听做笔记,夜里常挑灯赶稿写到很晚。如此这般忙乱了十几天,一篇精雕细琢却又不露斧凿的专访终稿最后完成。提交到旅部复核了两天后,张佳乐的任务宣告结束,潇洒地在送印稿件题目下签上“百花缭乱”后便风尘仆仆往回赶。一路走,一路想着回去以后的事情。


队伍还要南调。调去哪儿呢,又要入缅作战吗?


大孙那个相机的快门不知道修好没有。


也不知道还要颠沛流离到什么时候?


罢了,两个人一道,颠沛流离就颠沛流离吧。


三日归途。


军营门口有人等他。


“乐哥!”


“小李?”张佳乐惊讶地看着军营门口的人——队长的警卫员,“你这是?”


“来迎迎你。”警卫小李说。


“怎么了吗?”张佳乐隐隐觉得对方神色有些不太自然。


“那个……”小李说,“孙哥他……出了点事。”


孙哲平是在七天前意外负伤的。说来那只是一次很平常的遭遇战,对方只是伪军,人数上也不占优势。或许也正因为如此,孙哲平才会有些掉以轻心。再加上他对镜头一贯的执着,受伤倒也不算太意外的事。他自己对此也不甚在意,甚至一度认为只要命还在,他就能继续在前线拍下去。


但这一次,不太一样。


“你这只手……”军医查看着他的伤势,眉毛拧成了一个结。


“怎么,不会废了吧?”孙哲平说。

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军医说,“不过离爆心太近,想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是不可能了。”


“什么意思?”孙哲平问。


“神经受损严重,以后不能举过肩,也不能再举重物。”军医说。


“哦。”孙哲平点点头,“包扎吧。”


 


“就这样?”张佳乐说。


“就这样啊。”小李苦恼地挠挠头,“我全程都在场,也没见他有什么很激动的反应,谁知道过了两天忽然就要走。衣物都收拾好了,脱下军装就去跟首长道别。你也知道,孙哥的性子,我们拦不住……”


“他说了什么理由?”张佳乐问。


“他说,他的手伤已经不允许他再拿相机了,多留无益。”小李说,“他还请我们把那台相机转交给你,说,对不起。”


“还有吗?”张佳乐问。


“没有了。”小李摇摇头,“他就交代了这么多。”


张佳乐不语。


“乐……乐哥?”小李有点忐忑地看着他的神情。


“嗯,谢谢,我知道了。”张佳乐说,“我有点累,先回了啊。”


张佳乐点点头。


张佳乐冲人笑笑。


张佳乐回到自己的帐子。


张佳乐把帐里不多的物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。全带走了,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东西,除了那台相机。


大爷的,孙哲平,你他妈手脚还真利落。说好了谁都不许先走人呢!现在你逍遥快活去了,扔个相机给我算是怎么回事!


张佳乐盯着相机,特别想把它给摔了。但是几次举起来,几次又放下。


……


“张记者?”


“……嗯?”张佳乐抬头,是炊事班的老康,平时和他关系不错。老康将近四十,其实也不算老,但在队里是个实打实的前辈。


“你没事吧?”老康端着两个馍和一小碟咸菜,“回来多久了,也不吃饭,也不点灯?”


“我不饿。”张佳乐又把头低下去。眼泪这个时候想往外涌,妈的,忒不争气。好在老康跑去点灯了,似乎没注意他这边的动静。


“天黑了吗?”张佳乐问。


“废话,十点半了天能不黑?”老康粗声粗气地回他一句。


“这么久了。”张佳乐喃喃。


“唉。”老康叹口气,把馍给他递过去,“我说你小子,别这样。想哭就哭,哭一场,明天又是一条好汉。小孙这家伙不辞而别确实不地道,但他没办法,真的等你回来了再走你俩说不定得多难受。”


“嗯。”张佳乐咬一口馍,还没咽,就觉得喉咙梗住了。


“你也别怪小孙,我看他也够可怜的。受伤那天大家都以为他冷静接受了,但我那天半夜起来了一次,看到他在野地里捡石头。先用右手捡起来,再放到左手,再往上举……”


“然后呢?”


“他举不起来。”


“噗哈哈……”张佳乐忽然想笑。活该,谁让你老是一个劲儿往前冲,生怕子弹打不到你似的。这下好了,遭报应了吧,相机都举不起来了吧?


张佳乐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

我知道你不甘心。你还想拍好多东西,给这一场侵略留下更多的罪证。


我知道你留个相机是什么意思。


放心,我会替你完成的。


两天后,张佳乐拿着相机去找队长说了自己的打算。从今天起,他既是文字记者百花缭乱,也是战地摄影落花狼藉。


“不拿枪还非要上战场。”分队长叹口气,“服了你们这些知识分子,不怕死么。”


“怕啊。”张佳乐笑笑,把相机挂到脖子上。


 


韩文清不语。良久,才说:“不容易。”


“是啊,不容易。”张新杰赞同道。


“后来呢?”韩文清问。


“后来的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只知道他又在百花待了一段时间就离开了,还遭人好一顿议论。”


“然后他就来了鲁地?”韩文清说。


“是的。”张新杰点头,“不过他一直在用两个笔名。所以至今,还有很多人不知道孙哲平已经离开的事儿。”


“孙哲平不该就这么走了。”韩文清看着远方,天又要黑了。


“可他留下也无益,左右也不能再拍照。”张新杰说。

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韩文清说,“他起码应该道个别。”


 


后记:


张佳乐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后终于清醒过来。又修养了两个星期,才恢复到可以在别人的搀扶下走两步。不过相对于战场上的险些丧命,这已经算是相当幸运的了。修养的时候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领导来慰问,张佳乐有精力的时候还勉力应付一下,撑不住了就索性往床上一躺装死。任你们慰问吧,张佳乐想,反正我以后还要回到战场上去的。


“张记者。”护工跑进来,“又来了个人,说是从北平赶来的什么报社的主编,想见见你。”


“北平?”张佳乐慢吞吞地坐起来,“谁啊。”


“不知道,他还问你状态怎么样,不好的话他就过两天再来。”护工说。


“我倒是还行……这人挺有意思,没告诉你他的名字吗?”张佳乐说。


“真名没说。”护工说,“他只告诉我笔名,特别奇怪,叫什么再睡一夏。”


Fin—— 


最后,关于烽火飞花以及杂七杂八的一些废话,戳这里


 

评论

热度(268)